别瞎忙活了,小程序不适合你

1月9日,在iPhone正式发布10周年的这一天,微信小程序如期而至。正如乔布斯说Apple重新发明手机一样,微信团队选择在这一天上线酝酿了一年之久的小程序,既是向史上最伟大的“工具”之一的iPhone致敬,也暗含着重新发明点什么的意味。

2007年1月9日,乔布斯在iPhone发布会上说:“今天Apple重新发明手机。”
2007年1月9日,乔布斯在iPhone发布会上说:“今天Apple重新发明手机。”

从凌晨开始,小程序就刷爆了我的朋友圈,当然更多的不是小程序本身,而是各种小程序开发群的二维码。12小时后,光爱范儿一家就加满了将近50个小程序开发群,小程序在开发者中的热度可见一斑。

不过,这种热未见得是好事。大家太关注“红利”,太希望获得所谓的“先发优势”。一些开发者早在小程序开始内测时,就到处托人找关系,希望获得一个内测资格,好像你入场早就能拿走更多的好处。当然中国互联网过去很多时候确实是这样,早到者拿走了大部分好处,有人把这种先发者吃光所有互联网红利的状况叫做“互联网上半场”。

小程序并不存在这样的红利,或者说,小程序没有我们惯常理解的那种红利。在上月底的微信公开课上,张小龙用一连串的“不”,断送了所有早睡早起吃红利的投机企图:小程序不做入口,不做小程序商店,不能订阅,不能推送消息,不能分享到朋友圈,不能做游戏,甚至连搜索都受到严格限制,不能做微信搜索优化……

在很多人的深层意识里,所有的商业机会,都是营销机会,进入得越早,营销成本越低。这种思维在微博早期,微信公众号早期,都得到过验证。不少人甚至认为,小米就是微博红利的最大受益者,小米今天的困境,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微博红利已经消失。

我想说,这种看法既浅薄又危险。抱着营销目的赶来喝小程序头啖汤的,注定会无功而返。我做了手机应用,现在再做一个小程序版本,既能获得早期红利,还多了一个获客渠道,一箭双雕不是吗?有这种想法的不在少数,甚至包括不少大公司。

在微信的各级入口中,京东原本就有一个跟“朋友圈”同样深度的“购物”入口,但是这个入口做得怎么样?我觉得基本被浪费了。那么“京东购物”小程序,跟京东手机应用,以及微信“购物”入口,三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各自的定位有何不同?小程序的触发场景是怎样的?如果没有把这些问题想清楚,只是做一个手机应用的小程序版本,拿来承接所谓的小程序红利,恐怕不但得不到红利,甚至连未来的机会都会被提前葬送。用户常常会拒绝使用一个他用过,并且体验糟糕的产品,即使这个产品已经做了巨大的改进。

小程序的相关词应该是“场景”和“服务”,而不是“流量”和“红利”,这让很多开发者感到不适应。我断定,赶上第一波浪潮的这批小程序,能持续活在用户的场景中的,少之又少,大部分会很快被用户遗忘,真正做到了让用户“试完即走”,没有第二次。

没有场景就没有小程序,这正是目前大多数已推出的小程序的命门所在——它们没有合适的触发场景。所谓场景,就是你只有走进了一家餐馆,在餐桌前坐下,你才会扫码点菜;你只有走到了一个公交站牌下,你才会扫码查看下一班车几分钟后到达。离开了这样的场景,你就跟那家餐馆以及那个站牌再无关系。在这样的场景下,小程序可以帮餐馆节省服务成本,帮公交公司提高客户满意度,与此同时,帮用户节省时间、提高体验。双赢。

所以,小程序实际上是企业在合理的时间,合理的场景下合理地满足用户的合理需求的一种技术手段,其出发点在效率的提升、成本的降低和客户满意度的提高,而不在营销和获客。很可能,我们需要有一个较长的摸索期,企业去寻找最合理的场景,用户去习惯新的自服务的方式,就像我们今天越来越习惯扫描二维码,甚至不记得没有二维码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过的。

现在有这样一种论调:我做小程序不是在帮微信建立垄断帝国吗?微信不给小程序提供入口,迫使企业广撒二维码,而这些二维码又都成了微信的推广和入口。这论调听上去还挺有怀疑精神和批判精神的呢。我想说,是的,你的确在帮微信扩张它的领地,不仅如此,你开发iOS应用是在巩固Apple封闭生态的优势,你在淘宝卖货是在帮阿里垄断电子商务,甚至你用百度外卖叫个餐都是在帮百度建立竞争优势……

如果你总是带着这样的思维模式,总是担心别人获益,你固然不会成全别人,同时也永远不会成全你自己。不光小程序不适合你,所有别人提供的工具和平台,统统不适合你,你适合回到史前时代。

AlphaGo又赢了,然后呢?

最近一周横扫围棋棋坛,取得在线对弈60连胜的神秘棋手Master,在与古力进行最后一盘对决前,终于自己揭下面纱——果然正是升级后的AlphaGo,去年李世石被4:1打败的记忆还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此次代为执子走棋的,依然是AlphaGo团队中惟一懂围棋的工程师黄士杰(Aja Huang)博士。

左为黄士杰,右为李世石
图为2016年3月AlphaGo对战韩国棋手李世石。左为黄士杰,右为李世石。

去年3月韩国棋手李世石对战AlphaGo,至少人类还赢了一局,这次Master以不败战绩横扫中日韩一众职业棋手,用铁一样的事实证明,人类毫无胜算。柯洁开玩笑说,网战快棋被Master让两个子才有希望赢。让两子也未必能赢,对于人工智能(AI)围棋程序来说,让两子就有让两子的胜率计算,就有让两子的行棋策略。我估计它甚至可以做到,永远只赢对手一目棋,无论对手什么水平。

古力微博内容
古力微博内容:“50连胜……虽然也曾想过,但事实摆在面前时,还是令我等职业棋士汗颜。也许曾经我们认为永恒不变的围棋定式、真理,会因大师(Master)的出现,发生颠覆性的改变……好好睡了吧,去迎接美好的明天与未来!”

在Master取得50连胜的时候,棋手古力曾说令职业棋士“汗颜”。其实没什么可汗颜的,计算机不过是利用人类赋予的学习能力,学会了一种它比人类更加擅长的游戏而已。古力所说的定式、真理,只是相对人类的计算力而言的定式、真理,就像牛顿三大运动定律,只在宏观世界和低速状态下,才可以被称为定律。但相对拥有超级计算力的AlphaGo而言,那些定式、真理本来就是片面且错误的。

但职业棋手还是会下意识地维护古老的围棋,以及人类棋手的“尊严”。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围棋不再是人类智力游戏的“最后一个堡垒”,职业围棋还有未来吗?在卡斯帕罗夫输给深蓝以后,国际象棋的关注度逐年下滑,就是个并不久远的例子。因为AI横亘在前,这个领域不会再出现“神”,谁又能来维系它的关注度呢?

国际象棋的关注度逐年下滑的趋势
Google Trends清晰地展示了国际象棋的关注度逐年下滑的趋势。

藤泽秀行说:“棋道有百,我只知七。”我觉得七可能都是高估。如果棋道是整个宇宙,职业高手让我们看到了太阳系,AI程序让我们看到了银河系,但在宇宙的坐标系上,这些都只是尘埃。

你固然可以用博尔特跑不过汽车来自我安慰,但从来没人要求博尔特跑赢汽车,博尔特也从来都不认为跑赢汽车才能捍卫人类的尊严。围棋不同,围棋一直被当成一个只有人类才能玩得好的智力游戏,在厚与薄、大与小、高与低、急与缓、势与地的精妙细微的算计中,我们体味的不是输赢死活,而是世道人心。围棋简直就是一整套完整的世界观,人类无法容忍计算机也可以有这样的世界观,甚至比人类还要透彻,比人类还要宽阔。这情景,就像是地心说在日心说面前崩塌时的景象。

地心说曾经也是一整套世界观,从亚里士多德到托勒密构建出一套自洽的理论,支撑起了从天文学到哲学,乃至整个天主教神学体系的合理性。忽然来了个哥白尼,说地球根本不是宇宙的中心,地球在绕着太阳转,你能想象那种颠覆吧?

这或许是职业棋手的悲哀,但并不是围棋的悲哀,更不是人类智力的悲哀。人设计了一个宇宙那么大的游戏,这个游戏的难度远远超出人类的能力,人的计算力玩了上千年,也仅仅把这个游戏玩到了太阳系那么大,而人设计了一个AI,没玩多久就把游戏玩到了银河系那么大。或许可以说,围棋从来都是为AI设计的。

再想一想那个画面:黄士杰坐在李世石对面,或者坐在电脑屏幕前,替AlphaGo执子走棋,而AlphaGo则是一个抽象的存在。有没有觉得这个画面颇具象征意味?

一个业余棋手用自己设计的程序打败了自己几乎没有机会战胜的职业高手。人坐在那里,执行AI的指令,看上去人好像成了AI的傀儡。但永远不要忘记,AI是人设计的,正如围棋这种奥妙无穷的游戏是人设计的。

用人的创造物来否定人,是极其荒谬的。

火火火:我看2016年

2016年并不是一个好年景。

伴随着英国脱欧,特朗普在美国大选中胜出,以及某些极右翼政治势力活跃于欧洲政坛,可以说,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新的孤立主义的时代,持续二十多年的全球化浪潮,正在逐渐走向终结。与此同时,当越来越多的界碑和城墙在互联网上矗立起来,作为全球化的象征物,互联网正在从一个虚拟的、理想化的网络共和国,变成戒备森严、支离破碎的网络战国,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后全球化时代的小国寡民状态。

这就是我们今天所处的外部环境,互联网产业野蛮生长二十多年后,正慢慢地从政商两个维度被驯化。

前几天正式落地的各地网约车新政,为这两年红红火火的共享出行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行业老大滴滴出行挟资本之威,并快的,吞Uber,意气风发,风头一时无两。不曾想,被地方政府撞了一下腰,痛得要死,还得和颜悦色,忍气吞声。

搁几年前,你怎么都不会想到,交通部门也会成为互联网的主管部门。当然这也说明互联网正在不断扩张自己的疆界,把更多的领域、更多的行业+进来。互联网+的一面是网络技术赋能越来越多的领域和行业,并从中获取利益,另一面必然是与越来越多的既得利益者、越来越多的现行法律法规、越来越多的主管部门发生关系,甚至产生冲突。

2016年手机直播火得不行,为了满足新闻出版广电总局“持证上岗”的规定,不少直播从业者正为办证发愁。办证真是一道独特的中国景观,走遍了南北西东,也到过了许多名城,静静地想一想,我还是最爱刷满故乡墙头的“办证”。早在2008年,广电总局的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差一点全盘扼杀掉刚刚兴起的网络视频服务,当时的土豆网CEO王微大约就是从那时候起,不再觉得带领一家网络视频创业公司是一件充满激情和乐趣的事情。

火的事情之所以火,就在于参与者众多,对大多数创业者来说,参与一件正火的事,就像参与买彩票一样,跟激情和乐趣无关,只关乎机会,以及幸运儿。就像阿里巴巴那句充满蛊惑的名言,“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没人认为自己会是最早被淘汰的那个,而且机会那么多,即使直播这把没中,还有共享单车呢,共享单车不中,还有内容创业呢……

我始终没明白共享单车中的“共享”是个什么梗。如果共享曾经经济过,今天还有共享这种经济吗?如今被官方以“网约车”名目纳入监管的共享出行,请问还保留了多少共享的意思?北京市的网约车新规规定,网约车须“京人京牌”,车辆的排量和轴距有严格要求,且驾驶员要通过专业资质考试,考试科目中还包括英语听力——还有人好意思称之为共享经济吗?

共享单车的共享就更扯了,99%的运营单车都是企业自费购买或以合作方式由第三方公司提供,这种单车租赁服务竟然仍然被称为共享单车,可见共享单车这把火有多火,小学语文都被烧坏了。

据说现在小学语文不及格的高材生都投身内容创业了。2016年本来是投资周期中的小年,VC从去年就开始收紧钱袋,但架不住人人都能写字,所以内容就成为最适合“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创业领域。2016年,我的不少朋友都摇身一变成为内容创业者,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写字的价值和网红的尊崇。看起来,内容创业这把虚火还能继续烧一阵。

2016年3月份AlphaGo大战李世石,是一次人工智能的科普课,人工智能这个学术词迅速成为大众词,并随着机器人技术、无人驾驶等产业话题持续加温。与之相对应的是,去年大火的虚拟现实(VR),今年下半年似乎有点趋于降温。更冷的是各种O2O,各种上门服务,去年还是资本宠儿,今年早就曲终人散。正所谓:“恨依依。语低低。多少关情,冷暖有谁知。”

2016年三星的火丝毫不逊色于上述任何领域,我不知道Galaxy Note 7炸出来的这把火,三星要消化多久,在三季度的中国手机出货量排行榜上,三星未能排进前五。iPhone没有炸,但Apple的境遇也并不比三星好多少。Apple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中国市场带动全球业绩的美好时光,中国市场就陷入暴跌。人们的疑问是,一手开创移动互联网时代的Apple,还能继续扮演开创者和引领者吗?

同样身陷质疑诘问的,还有“风口上的”小米。小米在手机榜单上从去年的榜首掉到第四位,似乎证明被小米模式否定的旧的“广告+渠道”模式,仍然有着厚重的社会基础和强大的生命力。意外的挫折让小米一时间乱了舞步,一堆莫名其妙的手机杂乱无章地涌入市场,令外界看得更加云里雾里。小米MIX的出现,多少挽回了一点小米的颜面和信心,但终究不能靠一部产能有限的“概念机”去市场一线攻城略地。

异军突起的O/v兄弟今年特别火,直接霸占手机榜前两位。低配高价的产品做好,做扎实,通过地毯式的广告轰炸和渠道力推,确实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让相当一批用户掏钱,我的问题是,这个模式还能火多久?2017年还会是O/v的好年景吗?从巨火到哑火到底有多远?

乐视给出的答案是:18天。10月19日,乐视携数百媒体助威团在美国旧金山艺术宫开了场史上最昂贵的发布会,正式吹响进军美国的号角。18天后的11月6日,贾跃亭发出内部全员邮件,承认乐视扩张过快,资金吃紧。随后是一系列乐视拖欠各种费用的报道,我写这篇文章时,电视上报道说,乐视拖欠3000万美元英超版权费,看来乐视的钱荒还将继续。

2016年还有一件大事,就是我从4月8号开始写微信公众号,写到今天一共写了263天,是这篇文章中惟一令我感到欣慰的事情,也是惟一跟火这个字不沾边的事情。如果没有微信,没有公众平台,我大约不会重新开始写字,至少不会今年开始。我想感谢微信。

今天我要飞到广州参加很火的“2017年微信公开课PRO版”活动,有点跑步进入2017年的感觉。

尽管有种种不满意、不如意,我仍然珍惜经历过的一切。就像有人问,北京污染那么严重,你为什么不走呢?可是为什么该走的是我而不是把事情搞砸的人呢?为什么我们要被迫离开自己的生活呢?离得开吗?

下半场,开始了吗?

有这么个笑话,说在终场哨吹响前,一个人匆匆进入球场,坐定,问旁边的人:几比几了?答:0比0。那人长舒一口气:还好,总算没迟到。

但我错过了中场休息。

现在流行“下半场”:互联网下半场,O2O下半场,网红电商下半场,共享出行下半场,金融技术下半场,手机直播下半场,网络视频下半场⋯⋯总之,你能想到的所有网络概念,都可以加上“下半场”这个后缀,甚至连电子商务都进入了下半场,名字顺势改成了“新零售”。已经在场上拼杀了十几年的互联网巨头,不曾回到休息室喘口气,马不停蹄地直接进入下半场,不免有点心疼他们。

下半场本来是美团CEO王兴在公司内部提出的一个概念,核心意思是,就像中国经济用三十多年的时间,吃光了人口红利,于是“新常态”就成为中国经济的下半场;互联网的人口红利吃了二十几年,也吃光了,互联网公司的发展不得不从追求速度和规模,转向追求纵深和创新,这就是互联网的下半场。

后来在乌镇的互联网大会上,王兴再次公开阐述了互联网下半场的概念,这一次不但得到一众互联网大佬的响应,这个概念还被正式纳入新华社的官方话语,“下半场”开始在媒体上泛滥。

不过下半场这个词带来了两个问题,其一,它有着太生硬的时间起止点。如果以1995年邮电部宣布向社会开放互联网接入服务为起点,到2016年为止,互联网上半场一共进行了21年,那么请问,下半场将进行多少年?互联网要打加时赛吗?

我一直以为,像互联网这么了不起的变革,我们终其一生恐怕也只能经历一个极短暂的片段,如果拿足球比赛来类比,顶天了也就开场哨后踢了5分钟球吧。就像1834年开始的电力革命,至今已近两百年,仍然不能说终场哨已经吹响,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惦记着用电力车替代汽油车呢?不曾想,互联网的上半场竟这么快就踢完了。

而且,既然是下半场,那也不应该比上半场更长,所以,互联网只剩21年寿命了?

其二,所谓的人口红利,从一个角度说,它是个中国故事,它指的是规模化的、廉价的、熟练的劳动力,这个故事本来就是不可持续的。从了一个角度说,人口红利不过是任何一种新技术从进入市场,到被普遍接受都要经历的一个过程,跟上半场、下半场扯不上关系。

飞利浦推出了电动牙刷,用户数每个季度都在增加,你可以称之为电动牙刷的人口红利,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市场普及的过程。还举电力的例子,如果从电力照明普遍进入家庭开始算,电力的人口红利也早早地就没有了,但电力真正的革命却发生在照明之外,它带来的红利远非人口红利可以概括,从中获益的绝大多数也并非做电灯泡的企业。即使是做灯泡的,感叹人口红利不在的,也一定不是GE、欧司朗这样的不断以新技术引领照明行业的企业。

我以同样的态度看待互联网。我们今天看到的,只是互联网巨大潜能的冰山一角,它根本不会把中国网民达到7亿当成一个阶段性目标,甚至当成半场结束的标志。网民数量只是一个角度,是互联网创业者很容易关心、关注、并被它左右的一个角度。但互联网是一种注定重写一切规则的力量,正像电力作为一种力量,并不以多少个家庭亮起电灯为目标。

即便是人口红利,用户增长停滞或放缓的,也主要是那些已在特定市场占据垄断地位的巨头,而对大多数用户数很有限的产品和服务来说,所有尚未成为其用户的人,不都是它们的人口红利吗?但是所有的创业者应该都很清楚,无论网民数量是否增长,无论有没有人口红利,获得用户并持续留住用户,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并不存在一个容易获得用户的上半场。这跟制造业曾经普遍受益于廉价劳动力这种人口红利,完全不具可比性。

造一个概念来简化复杂的世界,如果是为了便于我们更好地理解世界的复杂,这是好的,比方说,黑洞;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回避复杂,则是偷懒,比方说,互联网下半场。因为我们被局限于一个井口大的世界里,便误以为我们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全部真相,并据此做出各种偷懒的论断。搞笑的是,这种偷懒还被视为勤于思考。

当你跳出井口,面对更开阔的场景,你就会发现自己的狭隘和固执。现在请你告诉我,美国经济的下半场是从哪年到哪年?美国的互联网公司是否更早地进入了互联网下半场?Facebook目前处在上半场还是下半场?Snapchat呢?Airbnb呢?互联网下半场概念,只适用于中国吗?中国互联网真的只是互联网的一个特例吗?

现在让我找到我的座位,等我问问身边的人,下半场真的开始了吗?上半场比分是多少?谁跟谁踢?下半场换球队了吗?

我认识那个人

时隔多年以后,陈天桥重新回到公众视野,当年的中国首富,如今的身份除了投资人,更关键也更被他本人看重的,是脑科学研究的资助人。一个人从游戏大亨,变成了前沿技术研究的出资人,这种巨大的反差,令大家感慨,尽管那个词已经几乎被用烂了,但人们还是找不到另一个词来替代:情怀。

说起来,我和陈天桥还是有点渊源的。2003年初,因为与韩国游戏公司Actoz对游戏分成比例发生纠纷,盛大拒绝向Actoz支付分成。我写了篇文章骂陈天桥,《我不认识那个人》。那篇文章弄出了挺大的动静,有朋友告诉我,陈天桥非常不爽。

不过几个月后,我就在上海认识了那个人。

在盛大公司陈天桥的办公室,在挂着《陈氏家训》的那面墙前,我和他握了手。他的手是松软的,温暖的,与他留给外界的那种强硬、霸气的印象极其不符。从他脸上也你丝毫看不出他对几个月前我那篇文章的不快,他说直到引起IT界注意之前,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IT界。他大概像接待所有来访者那样,平静地介绍了《陈氏家训》条幅的由来,以及他为什么要挂在办公室里。他甚至还亲自带着我们参观公司,耐心讲解游戏运营部门的工作,以及庞大的客户现场接待和服务体系。

那次在上海,我还认识了另一个游戏大腕,第九城市的朱骏。相比陈天桥的严谨刻板,朱骏更像个满嘴脏话的混不吝的流氓。与陈天桥决心自主开发网络游戏不同,朱骏无意自己养活开发团队,在他看来,韩国人游戏做得好,我拿过来能赚钱,韩国人为我打工,皆大欢喜,为什么非要自己做?陈天桥纯属想不开。

朱骏爱玩,玩游戏,玩足球,游戏挣了钱以后,早在2004年他就开始买球队玩,生生把自己玩成了著名的球队老板。令人惊异的是,作为中国曾经最赚钱的游戏公司的当家人,陈天桥却从来都不是一个游戏玩家,甚至从不以盛大游戏的成功为荣。而朱骏则直言游戏让自己挣到了钱,因此他感谢游戏。

2004年,盛大凭借游戏的出色业绩成功赴美上市,陈天桥则成为中国首富。那是网络游戏在中国最受非议的几年,陈天桥一边代表整个网游行业背负着毁掉孩子们前程的骂名,一边继续勾画着他的“网上迪士尼”的宏图。那年底,盛大直接控股了韩国游戏公司Actoz,人称君子报仇,两年足矣。

作为陈天桥娱乐帝国拼图的重要一片,2005年,盛大试图夺取新浪控制权的时候,整个业界都在反对盛大和陈天桥。我当时奋笔疾书:“这个感觉就像Playboy控股了《纽约时报》。”坦白说,这种情绪里隐藏着对盛大的不屑,对游戏的不屑,同时,也有点把新浪看得太高。

凭借“毒丸计划”,新浪成功阻击了盛大的控股企图,但新浪也并没因此变得更好,只不过不让外人玩了,改为新浪内部人自己玩。但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陈天桥选择了在股票市场出手偷袭,而不是与新浪管理层和大股东坐下来协商?

让陈天桥的勃勃野心遭受重创的,不是媒体的呱噪,也不是新浪的毒丸,而是广电体系的政策性扼杀。我想,陈天桥娱乐帝国的梦碎时分,或许也是他的梦醒时分。终究,陈天桥不是华特·迪士尼,中国也不是美国。这大概是他后来清理盛大旗下资产,彻底退出所有业务的最关键的一个契机。

尽管盛大游戏仍有很多创新,比如免费游戏,比如游戏团队的孵化助推计划,等等,但这些赚钱的事,既无关个人的乐趣,也无关人生的梦想,陈天桥无心恋栈。很多境外上市公司之所以热衷于私有化,是为了回国圈“更傻的”钱,陈天桥的私有化却真的是为了完全退出。在这件事上,不少人完全看走了眼。

盛大曾经做过一个叫“盛大圈圈”的聊天工具,我公开说我看好这个产品,并认为它有机会在QQ之外开创一片天。陈天桥在内部曾如此鼓舞圈圈产品团队:洪波都看好你们,别让他失望。结果,成就一片天的是YY,而不是圈圈。我知道真正失望的不是我,而是陈天桥。而远走新加坡,一定是某个更大的失望的结果。

无论如何,我认识了那个人,并且有点佩服那个人。

论“国民总时间”的概念及意义

“国民总时间”是罗振宇参照“国民总收入”一词创造的概念,放到互联网行业的语境下,这个概念是说,在互联网信息总量大约每3年翻一番的情况下,信息消费者的可用时间总量却几乎是一个恒定不变的数字。换句话说,大量的信息、产品和服务将得不到用户哪怕一秒钟的眷顾,生下来就已被遗忘。

不止于此。当国民总时间趋于恒定,过去20多年成就了互联网的那些概念,如免费、海量资讯、无限货架、用户红利等等,统统面临挑战,因为用户时间变得越来越值钱了,成为所有资源中最稀缺的资源。就是说,把时间浪费在廉价但劣质的信息、产品和服务上,是得不偿失的。国民总收入的增加,加上国民总时间的固化,必定带来消费升级的结果。因此,互联网下半场的竞争,将从占据用户大块时间,转向更加碎片化时间的竞争,将从消耗用户时间,转向节省用户时间的竞争。

暂停。你认为我完全同意国民总时间这个概念,以及它所传达的观念吗?错了。

首先,我常常并不确切地知道,谁占据了我的时间。我用小米MIX手机,刷了一小时微信朋友圈,其中有35分钟花在了阅读36氪、小道消息等公众号的文章上,有10分钟花在好友分享的其他外部网站的文章上,其他时间则是浏览朋友圈的时间线,偶尔点个赞、留个言。请问,我的这一个小时被谁拿走了?小米?微信?我的好友?还是36氪等公众号?

我到V Lines健身俱乐部健身,用Apple Watch记录心率、时间和卡路里等健身数据,同时用索尼耳机听崔健的歌,运动了一个小时。现在请问,谁拿走了我的这一个小时?V Lines,Apple Watch,索尼,还是崔健?或者是它们合谋瓜分了我的时间?而我,就像案板上的一块鱼肉?

我上面的说法可能有抬杠的嫌疑,但我是认真的。多数时候,我们不是完全沉浸在一款手机游戏中,实在说不清时间都去哪儿了,谁分别占据多少份额。我们关注国民总时间,却连谁在占据用户时间都不能确切知道,这个概念的意义何在?

其次,这世上衡量价值的并非只有金钱一个标准,报纸被人们抛弃也从来都不是因为它免费。占据我在线时间最多的微信,就是免费的,我在微信中确实花了不少钱,但我从来没有因为使用微信而向腾讯支付过一分钱,甚至连一个收费表情包都没购买过。我并不认为花钱和节省时间之间存在任何意义的对应关系。

比方说,逻辑思维旗下的得到,是个不错的内容平台,但我并不认为这个平台上提供的内容就都是精品。这个模式有点像十几年前的卓越网,陈年当年为卓越网开创了小品种大批量的精品模式,并创造出漫画《加菲猫》和DVD《大话西游》这样的单品销售奇迹。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用户需要的是多样性,而非精品,我无法依赖一个绝大多数我喜欢的书它都不卖的平台。直到亚马逊收购卓越网以后,彻底否定了小品种大批量模式,我才成为它的忠实用户。

是的,我不相信任何人替我筛选、制造的所谓精品内容,在互联网上尤其如此。这正是十几年前Web 2.0革命的意义所在,我不会把好不容易获得的消费者主权,以任何理由轻易让渡。就目前而言,最好的内容平台,可能恰恰是免费的、不做任何编辑推荐的、去中心化的微信公众平台。我的时间宝贵,因此更不能浪费在别人推荐的“精品”上。

我的微信订阅号中有大量未读内容,我的得到平台上也有大量未读内容,区别是,前者是免费的,后者是收费的。为自己并不真正需要的东西花钱是道德的吗?

最后,国民总收入是宏观经济的一个重要指标,它反映的是一国的经济发展状况及国民富足程度等,它是一个变动的数字,就像温度计反映着环境温度的变化。国民总时间几乎是一个常数,它不会随任何外部指标的变动而变动,因此它不能作为任何对比或者决策的依据。就像你会根据明天的温度决定出门穿什么,却不会根据明天有24小时来决定任何事。

我们总是对自己既有的知识储备有着过度的自信,比如“互联网下半场”这种说法,其实只是现阶段对我们既有认知的一种自以为是的断言,但没人真的知道未来的互联网会是什么样子。就像移动互联网起来之前,没人认为Apple会是这个市场的引爆者,彼时的人们依据既有的知识猜测,移动互联网的“杀手级应用”会是视频通话、手机电视或者手机游戏,有人戏称3G为Girl(姑娘)、Game(游戏)和Gambling(赌博),却从来都没人想到会有一个叫“微信”的超级应用。

国民总时间的概念,是一个媒体人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概念,它的意义远没有一些文章阐释的那么大。但是提出这个概念所依据的理念,仍然是有意义的。在微信一个应用就占去近半数用户在线时间的情况下,怎样争取服务用户的机会,怎样擦亮自己的卖点,怎样实实在在地为用户创造价值,是互联网从业者必须认真思考的问题。

经过20多年的商业化发展,互联网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远不是随便一个概念可以概括,也不是仅有一条路径可以走通。可以说,互联网就是世界,世界有多复杂,互联网就有多复杂,对于互联网,没有人能给出类似E=mc²这样简洁的公式。

从G点到支点

用一个产品创意,同时戳中男人和女人的G点,支付宝做到了。

今年8月我曾写过一篇文章《支付宝不折腾能死?》,我认为支付宝所面临的市场环境和自身的市场地位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高枕无忧,尽管我不认同支付宝的很多折腾行为,但我同意一点,即支付宝不折腾真的会死。为了撬动支付宝认为至关重要的生活圈概念,它需要一个支点,结果它找到了一个G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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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名为“校园日记”、“白领日记”之类的圈子里,只有女性用户可以发布动态,男性用户负责点赞、打赏,芝麻信用750分以上的男性用户则享有对动态进行评论的特权。这些设定如此高明,人群被自然地划分为两大群体:搔弄群和意淫群。搔弄群负责挑逗拨弄,意淫群负责摇尾巴流口水,至于750分以上的VIP意淫群,则有自证色狼的特权。两个群中间,是人为弥漫的高浓度的荷尔蒙。

有人说,这种设定把女性重新降格为功能性玩物,属于性别歧视。这种看法明显片面,因为它忽视了男性被重新降格为功能性宠物的另一面,如果涉嫌性别歧视,那也是双重歧视。

有人发现,那些圈子里发布的养眼美女照片,有相当大的比例是网上找来的图。支付宝的大数据可以算出谁更有可能按时归还贷款,却无法告诉你这些圈子照片的真假,也无法告诉你你给韩国女星照片的打赏,怎么就成了某个猥琐男的支付宝余额。

而在另一面,芝麻信用750+的用户,凭借支付宝的背书,在圈子里撩妹、约炮,秒变花花公子,四处留情。我的问题是,这么做会不会透支自己的芝麻信用,导致信用分下降?如果是就糟了,跌破750就没有足够的信用蒙骗假美女了。我前天又看了一遍话剧《琥珀》,其中有一段著名的台词:“没有比骗取一个骗子的感情更不道德的事。”

即使支付宝意图彻底抛弃支付工具的历史定位,全面升级为生活圈定位,也该以信用为根本,支付宝无论怎么变,它终究不可能也不应该成为另一个陌陌。而圈子这个产品的荒谬之处在于,它恰恰是以破坏信用根基为手段的。我不太相信支付宝真的有意牺牲自己长久以来建立起来的信用基础,这代价未免太大了。我从支付宝的折腾中读到的是内心的急切和手段的贫乏。

色诱,是最容易想到的产品和运营手段,在我国,使用色诱手段并不会让企业产生道德压力,也不会让企业家感到难堪,连曾经高大上的门户网站也在边边角角的所谓“热点推荐”区域堆满极具诱惑的小图和耸人听闻的标题,热切地挑逗着、撩拨着用户的鼠标和指尖。

曾经被誉为约炮神器的51.com,为了保障男性用户的合法权益,创造性地发明了真人视频验证的运营手段,为让人民约上放心炮做出过杰出贡献。陌陌也曾经接下了51未竟的事业,尽管运营者不太乐于承认,但陌陌能有今天,约炮神器的赫赫名声确实立下过汗马功劳,而且与51不同的是,陌陌成功上市并实现盈利。

在很大程度上,G点即支点。当你不知道该如何撬动自己梦想中的巨大市场的时候,找一个G点好了。网民都是敏感体质,敏感程度可与政府相媲美,一弄就high。前几天林丹出轨被偷拍,你看把网民兴奋的。所以支付宝圈子率先推出“校园日记”和“白领日记”,而且刻意将男同学和男白领排除在外,绝对不是别有用心,而是习惯使然,是路径依赖,是不如此反倒不正常。

不过太急切了一点,捅了些意料之中的娄子,招了些不出所料的争议。但是,这会让支付宝团队放弃这个产品吗?绝不会。我记得8、9年前,阿里集团力推阿里妈妈的时候,针对来自站长和广告主群体对阿里妈妈上猖狂的作弊行为的强烈意见,阿里妈妈产品团队准备出手整治,但在最后一刻,马云一句话否决了对作弊行为的整治计划。媒体当时是这么描述的:

在阿里妈妈办公室的白板上,马云写下了让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记忆深刻的话:发展是硬道理。

对当下的支付宝也是一样,发展是硬道理,直到发展出足以抗衡微信的生活场景。圈子功能会被调整,优化,完善,支付宝希望这上面能够如愿长出真实的生活,G点长成支点,撬起下一个万亿市场。

在支付宝办公室的白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写任何硬道理。但在这个团队的每个人心中,一定牢牢地刻着这句话:支付宝不折腾能死。

这是真的。

腾讯十八:“受尊敬”与“能不能”

2003年,在QQ上线4周年的时候,我曾写过一篇《QQ四岁》,我认为QQ的成功,是腾讯长期坚持并保持专注的结果,而大多数同期甚至更早做IM的公司都未能把这件事坚持做下去。同时我希望,衣食无忧的腾讯不要太短视,应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

一转眼,腾讯已经18岁,长大成人的年纪。13年前我写《QQ四岁》时,腾讯尚未上市,那时的我也无法预料,腾讯会成长为亚洲市值最大的上市公司。18年间,腾讯已经构建了一个巨大的连接一切的基础数字平台,不同的机构和个人在这个平台上搭建起参差多态的生意和生活,而腾讯也成功地完成了从“公敌”到“大哥”的转身(《腾讯,从公敌到大哥》)。不同于任何传统的巨头,腾讯身上看不到一丁点跨越巅峰走到尽头的迹象,相反更大的可能性正在它面前徐徐展开。

我不记得有哪家企业把“受尊敬”当成企业的愿景,而腾讯是。这样的愿景,给了员工挑战一些不合理内部决策的可能,也给了外界抨击公司的由头,正如把“不作恶”当成信条的企业,实际上给了企业内外所有人质疑该企业行为的机会。一家受尊敬的企业,让它的员工在任何场合都不会为自己身份感到羞愧,尤其当这家企业所提供的产品和服务,涉及亿万人的工作、生活、生意和娱乐的时候。我时常能从我所接触的每一名腾讯员工身上感受到友善、阳光、聪明、敬业这样的特质,他们每个人都是企业价值观的传递者。

前些日子和刘韧聊天时谈起真小人和伪君子的话题,通常年轻人更讨厌虚伪,因此相对而言更能接受坏也要坏得真实、坏得坦荡的真小人。有了更多生活阅历后,人们会发现,真小人其实是没有底线的,而伪君子至少还有着正常的善恶标准,并且还希望别人视自己为君子。换句话说,真小人恬不知耻以恶为荣,伪君子至少还存有羞耻之心,知道丑事是见不得人的,就算做了也别拿出来炫耀。

因此,企业愿景即使只是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我也希望有更多企业把“受尊敬”放到它们的愿景中,在我看来,追求“受尊敬”的企业文化,要比追求“狼性”好一万倍。微信之父张小龙十分推崇Amazon CEO贝索斯在一篇文章中所表达的观点:善良比聪明更重要。因为聪明是一种天赋,而善良是一种选择。是的,作恶也是一种选择,我想说,假装的善良也比真实的恶要好。

微信4.2版发布的时候,微信曾经很“矫情”地表示:“少发微信,多和朋友见见面!”这话尽管针对的是随4.2版微信发布的视频通话功能,但另一句话“是时候放下手机,和朋友面对面了!”可能确实反映了微信团队的价值观——并不因为他们开发了这个工具,他们就希望无止境地攫取用户的时间。张小龙也多次表达过这个观点,即好产品不是黏住用户,而是让用户用完即走。

不过现实有时候并不尽如人意。随着沟通效率和传播效率的提升,更多的沟通和传播被放置到这个高效平台上,最终导致效率的降低。这是一个效率悖论,你做得越好,用户越放不下你,“用完即走”也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技术带来的社会变革以及由此产生的新问题总是会遭到这样的指责:某某产品或某某技术带来的问题比它解决的还要多。但是,整个人类历史就是一部不断解决问题,同时产生新问题的历史,人类永远不会因为怕带来新问题,而放弃对旧问题的解决。汽车会带来交通事故,但交通事故不该成为更高效交通的阻碍。当然人们对交通安全的关切也是现实的,那正是我们需要解决的下一个问题。

由于腾讯旗下的社交平台承载了大量通信、社交和信息传播的功能,因此很自然地人们会要求腾讯在解决网络谣言、欺诈,乃至信息过载等问题上,承担更多责任。我们可能会问,腾讯能不能解决这些已经出现的问题?恰好,我看了腾讯自己发布的一个视频,在这个视频中,腾讯反复追问自己:腾讯能不能让有价值的信息传递更高效?腾讯能不能让社交网络更有温度?腾讯能不能让社会资源配置更迅捷?腾讯能不能让社群鸿沟更加弥合?

这是腾讯对自己的追问,在我看来,也是社会对腾讯的期许。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越来越多的责任,越来越多的苛求蜂拥而至的时候,其实说明了人们对一家企业的依赖和期待。你不需要去宣称做一家102年的企业,你也不需要生态化反,你只需安安静静地解决问题,实实在在地推动变革,你就会一直都是那个受尊敬的腾讯。

十八岁的腾讯,让我对它有了更多的期待。

谁吹大了乐视泡泡?

我的微信朋友圈中最可爱的人,要数乐视员工。他们中的一些人工作和私生活已经完全没有了界限,一天到晚都在朋友圈赞美公司,讴歌老板,表达跟着贾老板化反到底的决心,和化反必胜的信心。

上一个让人感觉无处可逃的组织,是那个什么功,去香港遇到他们,去台湾遇到他们,去澳洲遇到他们,去美国还遇到他们,在Facebook遇到他们,在Twitter遇到他们,在Google+还遇到他们。即便他们真是祥林嫂,总这么拦路哭诉也让人受不了。

乐视最近遇到的麻烦有点大,大到有点罩不住了,连老板都要用洋洋洒洒的内部信来踩刹车,所以就更需要乐视员工在朋友圈里同心同德,同舟共济,同仇敌忾,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外面的投资人一看,我靠,都这时候了,没准年底就成了被末位淘汰掉的那10%,现在还这么亢奋,这么鸡血,这公司有前途啊,得投。

所以,在吹大乐视泡泡这件事上,乐视员工是有功的,谁也不能抹杀。不过,这家公司能够成为一个如此巨大的泡泡,单靠它的员工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在2014年贾跃亭“考察美国市场”时,乐视员工还没亢奋到如此地步,那时候处在政治漩涡中的乐视前途未卜,股价低迷,哀鸿遍野。直到那年11月底,贾跃亭“病愈”归来,乐视结束了半年群龙无首的状态。那时候我听到有人说,这家公司不得了,老板半年不敢回国,公司居然如常运作,没乱。好吧,现在再让贾老板滞留海外半年试试?

乐视网股价走势图
乐视网股价走势图

次年,借着“4000点才是A股牛市的开端”(人民日报语)的东风,乐视股价一飞冲天。股民需要一个科技概念,一个互联网概念,一个颠覆者概念,一个创新者概念,一个旗手概念,一个想象力概念……股民需要的,就是乐视要给的,给不了现实的,就给概念的,给不了概念的,就给PPT的。乐视用一场接一场的发布会,一个接一个的古怪名词,一篇接一篇的奇葩软文,为股市,也为乐视自己的梦想充气。

投资乐视网的股民,也是乐视大泡泡的直接贡献者,是你们的信心,支撑着乐视抵押股票融资的资本链条。这根链条绷得越紧,时间越长,泡泡就被吹得越大,爆破起来才会越灿烂。

昨天,乐视生态官方公众号发布文章,宣告乐视融资难题即将化解,用的标题就是《感动中国好同学!LeEco和乐视汽车生态获6亿美元投资,当下资金难题即将化解》。当时我就被感动得一直哭,一直哭,谁劝都没用。上一次这么被感动,还是深陷毒奶漩涡的牛根生,得到其MBA同学柳传志、俞敏洪、傅成玉等另一拨中国好同学的热心搭救,一时传为佳话。一个纯商业的企业融资事件,演变为公益救助事件,再一次用铁一样的事实告诉我们,对一个生意人来说,有个MBA交际圈是多么重要。只不过同学感动完了,接下来还要感动谁?

不巧,被乐视列在好同学感动名录中的敏华控股和绿叶制药第二天就先后发布澄清公告,称公司并无计划进行任何针对乐视的投资安排。这就尴尬了。当然后来两家公司的董事长分别说明,投资乐视是其个人行为,与上市公司无关。把上市公司写在投资乐视的官方公告里,乐视是不是有点过于迫切了?

另有媒体报道称,乐视在美国内华达州投资10亿美元的电动车项目法拉第未来已确认停工。当地时间15日,内华达州财务官员Dan Schwartz称该项目为“庞氏骗局”:

“这是庞氏骗局,你有一家从未造过汽车的新公司,在沙漠之中兴建一家新工厂,有一名神秘的中国富豪出资。在某种程度上,和麦道夫如出一辙,游戏结束了。”

这就更加尴尬了。后来法拉第未来的内部人士,称项目并未停工,“资金在陆续到位中”,看上去仍然迷雾重重。

英文有句俗语,too big to fail,大到不能倒,因为越大,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越多,利益纠缠越多,倒了对谁都没好处。这就是为什么要把事搞大的原因,搞大了以后,有人比你还着急,绳上的蚂蚱就会拉更多蚂蚱进来。伯纳德·麦道夫的庞氏骗局持续了半个世纪才败露,因为蚂蚱们都不希望他倒下。

我不是说乐视就是个庞氏骗局,但给乐视钱人,都只是在让那个泡泡吹得更大罢了。不过,所有的泡泡最终都会破,只是时间问题。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他总以为只要能找到足够的本金,他前面输掉的可以一把全赚回来。这有点像乐视目前的状态。

陷乐视于目前险境的,还有另一些人,他们没什么本钱投资乐视,也不想成为乐视的雇员,他们不想冒任何风险,他们打量着乐视,斟酌着自己的恰当角色和恰当台词。他们发现,乐视是一家特别依赖梳妆打扮的公司,并且愿意为此花钱,于是乐视身边聚集起越来越多的化妆师、美容师、造型师、整容师,他们开始心甘情愿地为乐视和贾跃亭涂脂抹粉,拉皮抽脂,他们讴歌乐视的梦想一如人民日报讴歌亩产万斤粮的壮举,他们在贾跃亭饮泣的时候齐刷刷地跪倒,跪姿优雅,他们随着贾跃亭的窒息而窒息,呈现严重脑缺氧的典型症状。

很多年以前,乐视网宣布自己成为中国第一家盈利并成功上市的网络视频公司,中国没有人听说过这家公司。我记得当时易凯资本CEO王冉曾经撰文质疑乐视上市有猫腻,质疑证监会审核有问题。后来如你所知,王冉以及其他人质疑乐视的文章,统统从中国互联网上消失了,仿佛这些质疑从未存在过。显而易见的诡异现象,以及不胫而走的小道消息,让人们开始相信,贾跃亭确实可以手眼通天,如果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就该成为乐视的赞美者,而不是质疑者。也许是不打不相识,王冉后来真的就成了乐视唱诗班的首席男高音。

前几天媒体披露,前证监会官员李量涉嫌受贿在扬州受审,公诉人称,李量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为乐视网等公司上市提供帮助。乐视网立即发表声明否认与该事项有关,称“公司及公司现有各主要股东和公司管理层均与该事项无关,不受到任何影响”。这种否认还是很艺术的,强调是“现有”各主要股东。

2008年,令完成化名王诚创办汇金立方公司,进入私募领域,投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乐视网。2010年,乐视网顺利IPO,直到2012年,汇金立方陆续抛售完乐视网股份彻底退出。贾跃亭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曾说:

“因为我本身不是一个社交家,我个人没什么政府关系,或多或少认为这个投资者,会带来一些我不具备的能力,其实是没有带来任何的帮助,但是带来了非常复杂的……”

如果他认为让乐视网顺利上市和控制舆论环境都不算是“帮助”,我还真不太清楚他当初想要的到底是哪种帮助。

前几天有人写文章说,“贾跃亭若倒下,多少互联网创业者将失去了图腾”,呵呵,他以为互联网创业者都是些追星少女呢吧?在乐视四周,充满了这种蹩脚且肉麻的吹捧,你要是胆敢质疑两句,律师函就来了。

好公司从来没有被质疑倒的,倒是坏公司常常被吹爆。那么乐视是不是一家好公司?

在乐视的七大生态中,确实还是有一些正常的、尚未化反的、还说得过去的业务,比如它赖以起家和上市的视频业务,但即使这些业务,也远远谈不上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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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易观千帆综合视频应用的活跃度排名,前三大的活跃用户规模都是亿级,乐视是千万级,甚至还不如湖南卫视的芒果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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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乐视和其主要竞争对手的百度指数对比,可以看到,乐视与爱奇艺、优酷和腾讯视频存在数量级的差距。

一家核心业务并不出色的公司,能不能算是一家出色的公司?人因梦想而伟大,公司也是?因为你有梦想,所以你就天然伟大?你就有免于被批评和质疑的特权?梦想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块挡箭牌?

我仍然期待乐视用出色的业绩,而不是PPT和律师函来回应质疑。如果乐视不是个泡泡,谁又能把它戳破呢?即便乐视真的是实心的,里里外外那么多人一起吹,弄不好也会吹爆吧?

他改变了中国

互联网改变了中国,这么说没人会有异议。我们的通信方式、社交方式、信息获取方式、娱乐方式、工作方式……你能想到的几乎一切,都或多或少地被互联网改变了。在我看来,这其中淘宝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算高估,它比任何意识形态的灌输和说教都更深刻地改变了中国人,这种改变影响面极广,影响程度极深。因淘宝的巨大成功,马云成为世界商业领袖,中小企业代言人,中国超级富豪,本世纪对中国改变最大的人之一。

说起淘宝,我们的认知就是,该有的全都有,不该有的也都有,而且更便宜(阿里之前双十一广告的传播点一直都是“五折!五折”)。从北上广深,到边远乡村,从巨富高官,到贩夫走卒,中国除了马云,几乎没人不在淘宝上买买买。这导致的一个结果是,中国的传统零售业还没来得及发育完善,就几乎走到了尽头。淘宝的成功告诉世界,在商业基础设施不完善的地方,电子商务有着更好的发展机遇。

在淘宝之前,一个叫8848的网站曾经做过艰难的探索。8848创始人老榕曾说,电子商务这辆车必须得有两个轮子才跑得起来,一个轮子叫支付,一个轮子叫配送。不过在上世纪末8848进入市场的时候,这两个轮子都不具备。2000年,我曾经在一家广州的电子商务网站购买过一台索尼的MD播放器,我需要先去邮局给这个网站汇款2000多元,然后在家等着对方发货。差不多一个月后,邮局通知我去取包裹,我购买的MD终于到了。这件事的不靠谱程度,今天难以想象,所以8848的死掉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如果阿里巴巴仍然是最初的那个外贸B2B网站,马云可能仍然是个成功人士,但绝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影响力,也不会如此深刻地改变中国,乃至改变世界。淘宝的出现最初只是为了防御eBay,在马云看来,eBay的C2C会从根本上威胁阿里的外贸B2B,因为个人对个人的电子商务,两端的C如果不是个人,而是公司,那么C2C其实就是B2B。最好的防御是进攻,淘宝就是阿里巴巴攻到eBay城下的尖兵。从2003年开始,井水不犯河水的阿里和eBay开始短兵相接。结果是,今天阿里巴巴市值2358亿美元,eBay不到阿里的零头,315亿美元。

如果只是把零售业搬上网,淘宝的价值会很有限,之前就有卖书的当当,有承诺1小时送货上门的e国,有模仿eBay做个人拍卖的易趣(今天淘宝的主要交易模式早就不是拍卖了,但“拍”这个词却沿用至今,把一个东西买下叫拍下),市场上不缺一个淘宝。马云牛逼的地方在于,在认准的方向上敢于投入。淘宝并不缺少竞争者,除了收购了易趣的eBay,还有腾讯旗下的拍拍,Yahoo和新浪合资的一拍,但是真正在大手笔投入,教育用户、教育市场,而不是首鼠两端、心猿意马,或者急于赚钱的,只有淘宝。更不用说,在教育市场的过程中,淘宝还在认真地修建电子商务的两个轮子——支付宝和菜鸟网络,并让它们成为全社会的商业基础设施。

所以,电子商务的胜利果实主要被马云收割,实际上是市场对一个人眼光、勇气和投入的回报。电子商务如今变得像空气和水一样自然易得,这真得感谢马云。在8848、e国倒下的地方,马云擦干了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先烈的尸体,一砖一瓦地从头开始搭建电子商务的环境。今天便捷的支付和物流,网络零售的基本信用体系,并不是天生如此的,你知道2000年我购买那台MD要冒多大风险。

8年前,当淘宝的员工想借光棍节搞点事,这个世界就有了所谓的双十一购物狂欢节。双十一大促一年一个台阶地发展到今天,让它超过了美国的黑色星期五和网络星期一,成为全世界最大规模的网购狂欢节。

尽管我不明白把大量的交易需求集中到一天来释放,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我很清楚,这种朝三暮四的把戏不但非常有效,而且在推动电子商务各种基础能力的升级上具有特殊价值。所以你今天看到,整个阿里平台的负载能力,卖家应对海量订单的能力,物流企业快速处理数以十亿计包裹的能力……你可以看到,电子商务所涉及的各方面的能力配置,每一年都被推着上一个大台阶。
双十一这种大促,就像电子商务行业的兴奋剂,它确实能创造好成绩,但好成绩的创造,是利用了人想占便宜怕吃亏的性格弱点,通过制造紧张的群体情绪,以及只此一天过时不候的压迫感,让人们大量购买自己不需要、用不上的东西。有人为了凑够满减的金额,一次购买了80条毛巾;有人为了一卷卫生纸能省几毛钱,一次性买下够用一年的卫生纸。

在消除商业资源分布不平衡这件事上,电子商务确实立下了汗马功劳,平衡商业资源也是一种社会公平。不过如今随着所有的快感都集中在下单和签收快递这两件事上,电子商务正在成为懒人的宗教。而支撑这一宗教的另一端,是大量廉价的负责跑腿的快递员。每当看到满街涂着不同快递公司标志的横冲直撞的电动三轮车,我就看到了一个被阿里巴巴改变的中国,同时我知道我所看到的只是阿里巴巴改变一切的巨大能量的一小部分。

随着年初阿里巴巴平台的年交易额超过3万亿元,阿里巴巴成为全世界最大的零售平台之一。这个平台上每产生100元交易额,就为阿里巴巴贡献大约5元的收入,也就相当于阿里税的税率大约为5%,作为对比,中国制造业的平均毛利率还不到5%。

阿里巴巴对中国商业和消费的改变如此广泛而深刻,它所获的的回报也如此丰厚。但问题是,如果钱都被银行和阿里这样的交易平台赚走了,这个经济体能算是一个健康的经济体吗?